作者: 君达乐的慢先生

原文链接: 勺子


小袁坐在很有些昏暗的客厅里,她的手牢牢地攥着自己的裤子。终于静了,那种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再从卧室传来。小袁站起身打开了卧室的门。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她还是被吓得原地跳了两下,低声并且尖锐地乱叫了一气。

老常那具干瘦的裸尸横躺在床上的一次性台布上,他支棱着柴火一般的四肢,每一个关节都扭曲到令人不适的程度,如同一只刚刚被烈药喷死的巨大昆虫。下的药似乎还是不太够,老常挣扎了很久,两边的脚踝因为摩擦,竟然都血肉模糊了。脚下的台布已经破了,失禁的排泄物沾染到床单上。早上吃的粥从他的口鼻中渗出来,他的头垂在床沿,掺杂着血丝的粥液沿着颧骨缓缓地向他的眼睛进发。

老常的皮肤因为长久不见阳光显得惨白,老人斑在这种底色的映衬下更为显眼。小袁开始摆弄老常丧失了肌肉韧性的身体,用棉签将他鼻子里的血清理出来,为他穿好衣服。耳光的声音此起彼伏,老常狰狞的面容在她熟练的拍击下恢复了平静。而生前他面颊上的一条肌肉总是提着他的嘴角,微微地颤着,如同咬了钩子的鱼。

“他原来长这样”小袁这么想。

哥哥裸体在日光里站着,他的衣服刚刚被剥去,父亲向他走去,攥住哥哥的脚踝将他倒提起来。哥哥响亮地笑出声。爹先将哥哥向后甩去,然后用力把他抽在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上。血浆喷涌和肋骨碎裂的声音交杂在一处,干冷的北方空气如饥似渴地吸满了滑腻的腥味,白色的蒸气从血淋淋的石头上向上蒸腾。

小袁的父亲和母亲是亲姐弟,在闭塞的山村,这种结合方式说不上是因为不得已还是一种传统。没有人愿意嫁到这里来,为了香火,作为一个姑娘,你得嫁给你的哥哥或是弟弟,这个情况在村庄里存在了很久。没有通电的村子在落日后到处是交配的怒吼,男男女女的声音遥相呼应与刺激着,狗长嚎并来回走动,锁链在地上拖出大量的声响。女人们几乎一年一胎,如果发现是傻子或显露出残疾,就拿去摔死。有人赶着驴走过,看见孩儿他爹就过来递一支烟,他瞥了一眼血淋淋的石头,感慨道:“男孩嘛?可惜着。”“那咋办?再是个勺子呗。”

女孩四五岁还不会说话就可以被摔死了,小袁早就会说话了,但是她一直不做声,也没什么人要和她交流。一次,她爹在一个崖口将她举起,她突然开始大段大段地哭告和求饶。爹把她放下来,带回家里去。远远的就向她娘宣布:“阿姐!这个嘛再成哉!”

在这个村子,孩子可能死于腼腆。

小袁不太说话是有原因的,她的父母也有些勺,但还不算全傻,母亲有着铜盆大的脸,五官聚集在巴掌大一块,人们看见她痴痴大笑着和人交流,出于无聊就想加入交谈,但是走近了常常发现她对面并没有人。父亲身体很好,没事就抱着驴的脖子和它摔跤,他用腿绊住驴的前腿,驴毕竟是驴,这种情况下依旧向前使劲,于是就被他绊倒,次数一多,驴看见她爹就跑。总之父母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从不过问她。哥哥一直就显示出智力上的问题,留他一条命全是为了看看日后能不能训成一个劳力,当然后来发现是不行了。哥哥最大的爱好是在地上拱动,这种行为非常费布料。父母去田上前会脱光哥哥的衣服,把他俩锁在屋里。小袁通常爬上高处躲避哥哥,看他往复地爬行,他全身冻得青紫,且永远在玩弄自己的下体。他的下体红且肿胀,尿道口永远挂出脓黄的液体。

小袁坐在碗柜上等爹妈的时候就会循着窗口望去,有时会看到隔壁的小姐姐躺在院子里,县上的优生宣传队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村子显然是被放弃了。很多年前,一方是弱智是不会被允许结合生子的,但是现在早就不那么“讲究”了,小姐姐她哥就跟她过了,到现在生了三个都是傻子,全摔了,邻居只是劝“你再来一个撒,再来一个就行了。我现在这个老四哎!精死个人咧!盛饭嘛都知道先弄自己的!”小姐姐不能干活,他哥走了就把她锁在院子里。小姐姐常躺很久,又突然坐起,“不行,我得做饭!”她当即坐在地上凭空掂炒一番,复又躺平。优生队曾经问过小姐姐的哥哥,全村这么多未婚男女,你们怎么不换着结,非得这么来?小姐姐的哥哥攥着她的手,一脸幸福地回答:“这个嘛,近。”

过去小袁常常这样在窗户看着,等待她的母亲归来。而现在同样灰蒙蒙的天光也是照在她立于窗前的脸上,她在等待老常家属回来。

伟大的领袖不忘记他曾经战斗过的土地,青藏两地城市退休公务人员的待遇这两年一涨再涨,在这个不到百元能吃一桌大席的西北城市,“退休老干”早就活得云里雾里了。每天五点,承包门球场的老周就推着冷饮车来到门球场前,他精心地擦拭着供租用的门球锤,等待着一天生意的开张。门球场入场费十元全天,六元玩半天,不赊账。

花枝招展的老阿姨六点来,公交车头班,一车全是她们。她们叽叽喳喳地靠过来,跟老周打招呼。个别“名媛”直接拍出十块,拿着早饭进内场去了,而别的,年纪大些,寒酸些的,就要攥着手里那六块钱,等老干多起来,才会出手入市。

老干们如期而至,第二班的公交全是他们。那些自己拎着包的是有钱的,他们有自己的合金门球杆,插在包里。次一些的就是用橡胶头的,最不济要来老周手里租,那种憨大头的木锤,木质的撞击面因为使用过渡,都蓬松起来。

有些老干从头到脚穿着进口的运动装,那可是了不起的行头。穿进口运动装可以证明两件事情,要么你有钱,要么你是搞走私的混子。当时青海有名的矿业大流氓马天龙就常常一身阿迪的从他的悍马上下来。挂上一把哨子或者秒表就能送去教体育。

名媛们不用贴上去,老干们自己就会热络地过来。名媛们在一次次的起哄中,扭捏地接过球杆,加入比赛。老周在晨曦中,微笑起来,一天的生意即将开始,很好的生意!

小袁长大了,家里也有了个不太糊涂的弟弟,眼瞅着弟弟可以接手农活。父亲已然年迈,不能再随意地战胜驴,母亲和空气交谈的欲望也渐渐淡了下去。小袁几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不多几年嫁给弟弟,重复她目睹了无数年的那些生活,她隐约觉得弟弟的智力衰退会很快,远比他们的父母要来得快。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喊她姨,有时是婶。其实也没什么不行,小袁的妈十四岁生的她,那个年代,这个岁数确实很有可能是姐妹。隐隐的情绪使得她不快,她不能准确地描述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被受过教育的智力正常的人称为“不甘”。直到村长找到家里来,她才看到了一种可能不同的归宿。

村长的侄女在西宁当护工,老板看她干得很有些意思,就让她再推荐新的人,来一个人这位侄女就能有提成。老板提出两个要求,第一,人不能太憨,第二,要力气大,抱得动病人。小袁当然是村长能想到的第一人选,首先她不勺,甚至见人还会叫,算得上有礼貌;其次她身体好,毕竟是“摔倒驴”的女儿。村长去了小袁家,很快就促成了她进城务工的相关事宜。

村长一再描绘西宁的壮阔的和富裕,他在几十年前曾随父亲去那里开过一次会。火车开进高大的苏式火车站,站厅里有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吊在房顶,那灯一共亮过两次,一次亮给陈毅,一次亮给胡耀邦。小村长眼见着壮阔的大厅,和几层楼高的巨大玻璃门,词穷了。他想要抒发眼前的美景给他带来的冲击,他跺了几下脚终于想出一个自认为匹配的称赞,他开始大喊“北京呐!哎呦!北京哎!!!”小村长的脑袋上狠狠地吃了他爹几下,太丢人了,这就北京了?羞死北京的先人!其实这不怪小村长,他了解北京的渠道只有宣传画。在他的意识中,北京不是一座城市,北京只有天安门广场那一块,而天安门是一个自发光体,小恒星,画上都是这样的,一个天安门,背后画上金光万道,毛主席周总理吃喝拉撒都在城门楼子里,城楼周边是无尽的金色麦田,田里间或有几个用途不明的大烟囱。而眼前的西宁,并不比想象中的北京差,小村长当时自豪极了。

村长的回忆很好地鼓舞了袁家人。你想村上这几十年多大的变化?人人都有裤子穿了!当年男人穿上下地干活,家里的就都光着屁股在炕上窝着。换成西宁那还了得?简直没法想,小袁此去就是享福去了!收拾行李赶紧走,结婚的事情,晚两年再说。

可是西宁并没有带给小袁那么大的冲击,她从小就没什么情绪上的波动。她一生的恐惧和担忧都在人生中最早的几年用光了。而快乐,快乐是不存在的。她的第一份工作很快就来了,交通设计院的一个瘫痪的老太太需要她去陪护。

小袁径直被领去了地下室,这个她没料到。一个中年妇女将她带到门前,给了钥匙就走了。小袁打开铁门,恶臭就翻涌过来,好像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生活着许多牲口。地下室的中间有一盏铁皮灯,小袁摸到跟前打开了它。她看到行军床上躺着那个蒙皮骷髅似的老太,她瞪着显得巨大的眼珠看向小袁。陈旧的炉灰渣铺在老太的身下,这些炉灰渣应该已经铺在这里很久了,它们吸饱了空气中的湿气,表面不再显示出细腻的颗粒。小袁将老太翻过来,看见她背上密密麻麻的褥疮,有几颗已经大过拳头,血痂里封满了煤灰。她瘫坐在地上,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小袁的爹前去猎户张家吃请。

“现在好了”,有钱是可以买媳妇的,周边的几个村寨先这么干,这个买卖逐渐被引到袁家村里来。半夜所谓媳妇会被车卸到村里来,而后剥光了锁在猪羊圈里。有经验的人说了,锁在家里怕媳妇摔东西,就算不摔东西一开始也大呼小叫的,你一揍叫的更狠,长辈觉得晦气。先锁圈里,过上几个月再放进家里住,那边就感激涕淋,再看紧点生个孩子,没几年这事就妥了。其实也不用看太紧,戈壁千里,再往北还要爬雪山。就算给她衣裳出去也是也是饿死的命,根本不用担心摸到公路上去。

但就是这样,还是有跑的。村里人不懂。

于是,就有人找到张猎户,拍下一笔钱来,买一条他的杂毛狼狗。狗被链子锁在石头垒起的圈里,终日狂跳,前爪随便就能在石圈上挠出明显的划痕来。把捆媳妇的绳子扔进去,狗当时就能给它嚼碎了。这时候打开圈门,狗就窜出去。

这个媳妇不要了,也不能让别的村捡回去。

老袁坐在炉火边,张猎户显然很得意,阔了。他把卖狼狗的钱都换成互助头曲靠墙码放在一边。

“吃啥嘛?”

“狗。”张猎户这样回答道。

狗不用几天就会回来,两眼通红。狗吃过了人,在野外也寻不到别的吃食,出于本能他就会回来。张猎户把狗牵进来,老袁往后退了一步。

“这狗吃过人了撒?”

“饿下几天了,肠子再都干净了。”

“那就成。”

狗一直在狂吠。但是它不敢动张猎户一下。狗们被从小烫到大,这种关于他的恐惧永远不会被抹去。张猎户抄起一个酒瓶子,在狗叫嚷的间隙,把瓶子深深地插到狗的喉咙里去。瓶中的水开始向狗的肺里倒灌,它正在叫的间隙,整个气道想必都打开了,气泡不断地浮向瓶底。张猎户一手向瓶底使劲,一手掐着狗长长的口鼻部。他胳膊上的肌肉饱胀起来。狗在原地激烈地跳跃着,但是这显然无助于它目前的处境。瓶里的水还没有空,它就倒在了地上。淡淡的血水,大量的从它歪斜的嘴里淌出来。

“哎你妈费球这么大劲!直接拿刀砍死不行嘛?”

“你懂个球啊,这么杀整皮整肉的也不伤毛。再别球管呐,把你的哈心操碎了。”

老袁这才恍然大悟。

吊起的铸铁锅含糊其辞地冒泡响着,老袁和张猎户各自无话,埋头呼呼地吃着。张猎户感到嘴里有东西,张嘴抠出一截手指头。

“日!”他把指头远远地扔了。

老袁拿起搪瓷杯倒满了酒递过去。“漱漱,来,漱漱。”

漱口声响在昏暗的房间里,柴火噼啪地爆开。

门球场里又成了一对,这个消息很快弥漫开来,人们似乎是有必须发言的义务,都在谈论此事。

“人撒,老了,就得有个伴,否则有个急病咋的,药都吃不进嘴里。”

“对哉,儿孙自有儿孙福,来,张嘴。”

老干张开嘴,名媛将一颗葡萄喂进嘴里去。

“我也不球管了,家里那个逼崽子撒,自己离婚都三两回了,不许我再找,啥道理。”

“就是,啥道理嘛。”

老干和其他名媛们纷纷点头,人群散开了。

名媛依偎在老干怀中,悄悄地说:“我不要你的钱,你就给我的孩儿,买个摩托车呗?”

老干点头了。

于是名媛之子便骑着簇新的摩托车朝省城驶去,穿着明显宽大的西装,在心里默默排练亲爹的交代:进门就跪下,跪下就叫爹。

小袁每天照顾老太忙得筋疲力竭,她要一早将老太抱到一边去,把粘了脓血的炉灰铲走,给老太换纱布,铲上干净的煤灰再把老太抱上去。小袁问能不能把炉灰换成柴草,家人说不必了,老太瘫了,没有知觉的,炉灰就挺好,省事。小袁没有争辩,她接着做自己的事去了。家里人实在不想管,又架不住邻居说三道四才雇的她,她就是充充门面,还是不要话太多。要紧的是让老太活下去,这是她的饭票。

然而老太终究还是死了,家属给小袁打电话说她不用来了,她才连滚带爬地赶去。

“你再来个啥,人都死了。”老太的家人站在一个显然是下了血本的灵堂里问小袁。

“我,送送……”

“你是担心钱吧?没事,这个不会少了你的。你再不要怕嘛。我们不是那种人。”

家属递上一个信封,小袁一捏就感觉不对。

“咋,少了嘛?”

“不是,我才干了一个礼拜。”钱显然是多了。

“你们公司不是说,干不干得满一个月都是一个月的钱么?跟你怎么说的?”

“就是这么说的。”小袁一把攥紧了信封。

“那就行,回头有人还要叫护工,我再把你们找。”

小袁赶紧走了,唯恐对方反悔。她攥着钱想,“这是个勺子嘛!”

小袁把荐头的钱给了村长的侄女,大姐很满意。她们坐在大姐当班的家里,两人守着一个老头子。

“你以后,就接这种快死了没人管的老的。来钱快,也不累,根本不用管,喂两口,爱吃吃,不吃饿球子去。”

“那主家不把我打哇?”

“你勺嘛?谁知道啊?”

大姐起身走向老头,飞快地甩了他两个耳光。

“你也试试,可过瘾。”她这么建议。

小袁犹豫地上前去,打了几个,最后那个她显然也使了大劲。

“好玩吧?”

“姐,你咋接上这个活的?”

“他中风了,媳妇不想管,要出去浪。”

“他媳妇?那得多大了?还浪去嘛?”

“哪,小二十好几呢。”

“阿扎找来一个这么小的?”

“门球场嘛咋的,再不清楚呗。”

干休所的院子从来不算清静,如今这些老的都有钱了,他们奇形怪状的子女也都纷纷找上前来,今天大家在看王局家的戏。王局的儿子几次来跟他爹要钱想出去耍,均无果,今天终于急了。他开着一辆摩托车到了院子里。小王扭过头后退几步,油门拉到底往墙上冲去,当场摩托散了架,自己也混了个一脸血。小王四仰八叉地躺了一地,不断地哀嚎,他说要钱,去看病,你管不管?老王终于开了门让他进去谈。

村长的侄女把手头的活卸给小袁干别的去了。在这个酗酒成风的地方,中风的病人哪里都有,她挑了个离家更近的。小袁的活很轻松,只要保持老头的床铺没有异味散发出来就行。她的解决方案很简单,尽量不给饭,尽量不给水。平时她只是看电视,又或者是趴在窗户上看谁家孩子又来要钱了,老干的姘头是不是又跟儿女们骂大街了。

她一个节目一个节目地换过去,穷极无聊了就去拿那个老头开涮。她连抽那老头好几个耳光,然后将手高高地扬起等着,等到老头的眼睛试探性地睁开时再落下最重的一击。她在长久的虐待中渐渐感到无趣,这时候一个念头掠过她的脑海。

“给弄死怎么样?这个月就不用再干了。”

她在之后的几个月开始了全方位的虐待,寄希望于老头哪天突然死掉。但是老头显然比她想的顽强,他总能在轮番的打击后睁开他充满恐惧的眼睛。小袁在失去她的耐心,一个月眼看过半,这个孤老头再不死,买卖就亏了,她终于想到可以毒死这个老的。老鼠药就行,满大街都有的卖,调化开了喂下去,实在不愿意吃的直接注射。她看护的时候也给别人打过针,胰岛素什么的。

她自认为在这事上显露出极高的天赋。老头死了,她媳妇也没有过问任何事情,子女赶来吊孝,她顺利地拿到了这个月的工钱。她一发不可收拾,在全干休所打听谁家有病到不能言语的老人,去了就给这家人搭脉,感觉出对方有任何一丝在乎她起身就走。

然而不在乎的人家,还是有的。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伺候过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小袁还经常能接到活。问是谁推荐的对方也不说,她也没什么所谓,她的耐心越来越短,胆子也越来越大,最早两周才动手,现在几天就敢往人家身体里打东西;以前只敢弄死瘫子,现在只要是久病在床上躺着的,她都敢弄死。小袁有时候会搜索老人藏起来的金首饰,更多的时候则在试穿女主人的衣服,她在镜子前一件一件地换,拿着各种化妆品涂抹自己。梳妆台里是她画的戏妆一般浓眉红唇的脸,她披着三四件自认好看的大衣,层层叠叠的,去给躺在床上的老人补一针。

常庆找到她的时候,小袁着实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个活不算轻快,他爹老常并没有瘫痪,癌症晚期,还有一些行动能力并且还能言语。常庆在价钱上跟她磨了很久,几十几十地磨。她倒是也无所谓,反正自己也干不了几天。常庆觉得她够意思极了,诚惶诚恐的。

暖气形成的水珠被街灯染黄,像是泼在玻璃镜面上的油脂。它们有时成股地缓缓往下淌着,显得更加油腻了。

小袁在等常庆回来,好赶紧告之他爹的所谓死讯。

门开了,常庆闪进来。他拿着饭盒和一瓶酒,开始张罗。

“袁姐,对不住,再又晚了呗。我打了几个菜,咱们吃。你回去别做了就。”

“……常庆,你爹没掉了。”小袁似乎是不打算继续这种寒暄。

常庆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没有之前那些人家的哭喊或任何夸张的表示,这和小袁之前的经验有很大的不同。

“大夫说了呗,不是还有一年呢撒?”他委屈道,似乎这事是大夫欺负了他一样。

“下午他睡了一觉,我再进去,就凉掉了……”

常庆打断她,“最后说啥了没?”

“没有呗……”

小袁听着常庆将酒瓶放在桌上,拖着步子进了卧室。

长久的沉默,灯泡发出略带跳跃感的电流音,照亮这间狭小的屋子,和陈旧到几乎不反射光线的家具们。小袁听到常庆大步往外冲出来,疑心是老常还有气,猛地回头。常庆的大衣裹挟着凉气,酒瓶响亮地碎在她的头顶。

清河路派出所的半地下室里,暖气几乎就是摆设,小袁被正拷在椅子上,因为身体的颤抖,手铐和桌板不断发出高频率的碰击声。

“再别动,悄悄下!”警官不耐烦地这样告诉她。

小袁调整了一下坐姿。几天来一直没人提审她,她憋了很多问题,加上冷,她终于顶着头疼开口。

“政府,常庆,他咋知道的?”

警官很有些痛苦地合上卷宗,摘下眼镜将自己的五官揉做一团。他从指缝里又把这个问题抛回给了小袁。

“啥球他妈……咋知道的?你问的啥?”

“就是我把他大没掉了那个事。”

警官长叹一声。他们总这样,只要问话的不是领导,回答俨然是超过砸石头的重体力活。

“你妈的个先人的!”他开始笑了,“你!把药半包半包往下打,让人死得跟武大郎似的。你问我人家咋知道的?”

小袁不理解。

警官知道她是哪里来的,也没有解释的欲望。

“一般撒,杀球个人,怎么不得审个通宵。你这个好,要都是你这种勺子犯事,我至于他妈现在球毛都愁白了嘛。”

小袁急着申辩, “我不是勺!”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勺子是不配活下去的。

“你不勺?你他妈勺完了我告诉你!”

“那之前,之前的,咋都没发现!”

警官站起来,向小袁走去。

“你再喊!你还厉害了!要上路的我也敢抽,你试当一哈不?”

小袁不敢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她尽可能地向后躲闪。

“老干死一个,国家给四十个月的工资。你给人当枪使了!你以为啥?”

小袁开始哭泣。

警察并没有理睬她。“之前的,人也都烧了,你别给我找麻烦,就谈老常那家就行。”

她像是被烫了一样哭嚎出声。

“你是个勺子,你要死了。”警官理着文件随口说,也不在乎小袁听见了没有。

警灯的红白灯闪着,小袁被警察押回干休所大院。她被架着拖到东,拖到西,完成了指认。启程回看守所前,小袁最后一次回望这个院子。她看到每一个窗口里都站着人,包括原来的东家。他们面目清晰且冷漠,带着警惕和咒诅的表情,居高临下地凝视她。

张猎户和老袁在一起,他们在等待狗的回来。又有一家的光屁股媳妇跑了。垂垂老矣的太阳将一切抹上沉重的脏红,像是污秽从暗红的大地上翻涌山来。

“怪了。”张猎户这样感慨。老袁不置可否,现在的他几乎全傻了。

公路跨在旷野上,在傍晚看来像是火湖上的孤桥。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挪着步子,她缺了好几根手指,身上其他伤口拖出长长的血痕,铺陈在她的身上。她突然起步开始狂奔,脚底在地上拍击出清脆的声音,她扬起手挥舞哭喊并冲刺。迎面而来的一辆货车已经停下,亮起双闪,几个司机拿着一件军大衣向她跑来。

雪山事不关已,于永恒中立于远处。